专题：2025年CC讲坛配资炒股入配资平台
由北京君和创新公益基金会、中国科学院大学校友会联合主办，主题为“和而不同，思想无界”的CC讲坛第69期演讲2025年12月20日在中国科学院大学（北京玉泉路校区）礼堂举行。自然资源部第二海洋研究所副研究员任健出席，并以《北冰洋在发烧，地球怎么办？》为题发表演讲。
演讲实录：
大家好，我是来自自然资源部第二海洋研究所的任健，主要研究的是极地生物地球化学。今天我要和大家分享我在北极科考的故事和感想。
我曾5次去过北冰洋科考，每次从北冰洋科考回来，周围亲朋好友还有网友们会问我很多问题。其中有几个问题我想跟大家分享一下。
其中一个就是有没有见到企鹅？
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好笑，但也是很好的问题。北极曾经有过企鹅，叫大海雀。在19世纪，人类疯狂屠杀大海雀，这种酷似南极企鹅的鸟类就此灭绝，只留下了penguin这个名字，留给了后来才发现的企鹅。
另外两个常见问题是有没有见到北极熊？海冰有没有减少？这两个问题是内在关联的，所以我放到一起讲。
2016年我第一次参加北冰洋科学考察，满心期待看到北极熊。那个航次我们在北冰洋呆了差不多两个月，只见到一次北极熊，还是用望远镜和长焦镜头才能看到的那种距离。当时有个地方电台的记者随船拍摄，想做一部纪录片《寻找北极熊》，快十年了，还没见到上映。可见这个航次就再也没有任何北极熊的资料了。考察结束后，我想到北极熊减少跟北极环境恶化有关，到处宣传说全球变暖对北冰洋影响太大了，我在北冰洋的冰上几乎见不到北极熊了。
很多数据也似乎在佐证我的宣传。这是近40多年来北极圈内的月气温排名，图中越红排名越高，也就是越热，越蓝排名月底，也就是越冷。总体来看，2000以后，北极圈就越来越热了。
随着气温升高，海冰也在持续消退，海冰面积大范围减少。40多年来，北冰洋夏季海冰（最小）范围从700多万平方公里退至400多万平方公里，缩减了近一半。更加直观的卫星图，2012年是有卫星资料以来海冰最少的一年。有些研究推测，到本世纪中叶，北冰洋可能会出现夏季无冰的情况。另外，有研究表明，北冰洋海冰的减少会增加寒潮向南侵袭的频率，从而对我国的气候产生影响。
海冰是北冰洋生态系统的基石，十分重要。消失后，将导致北冰洋生态系统发生重大变化。海冰生态系统将被海洋生态系统所取代，发生生物北移。同时，这种影响将沿着食物链影响鱼类，这会对北冰洋原有的渔业产生影响。最终到北极熊。同时，北极熊赖以生存的海冰不复存在，它们也将生存艰难。
我们课题组从事的海洋生物地球化学，就是研究冰下和海水中的化学过程，以此来指示极地环境的变化。
比如说我们利用海水分析其中的营养盐组成。营养盐是浮游植物生长的关键要素，就像营养物质对于我们人体一样重要。我们课题组的研究表明，过去30年，西北冰洋营养盐在持续减退。其缺少势必会对整个生态系统造成深远的影响。
主要原因就是海冰消退，海冰融化后会形成淡水层，使得底部的营养盐无法向上供给，导致表层缺少营养盐；另一方面，海冰消退导致阳光入射增多，浮游植物更加活跃，从而吸收更多营养盐。两者结合，导致北冰洋表层营养盐随着海冰消退持续减少。
由此可见，海冰消退对生态系统的影响是明显的，有些影响是静悄悄发生的，比如影响营养盐供给。这些微小的变化，会通过食物链传递，最终影响到北极熊。
这个形成了逻辑闭环，跟全球变化的后果也高度契合。2018年我再次去北极，这次遇到了好几次北极熊，甚至还有一家来了我们的营地；2019年参加北冰洋漂流，在极夜遭遇北极熊十几次。这是北极熊变多了么？气候环境又变好了？还是北极熊适应了新环境？
我意识到2016年我得出的推论虽然是正确的，但是依据的是仅有的一次观测，其实是不那么可靠的。
回到刚刚的第三个问题，海冰是否消退了？实际上虽然我去了5次北极，我都没法说我确实看到了海冰消退。因为这些观测虽然都是亲眼所见，都是不连续的。眼见未必为实。因为，北冰洋的这些变化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也不会在短短几年内发生，而是一个长期的过程。要理解北冰洋正在发生的变化，就需要长期且连续的观测。
要完成长期连续的观测，有两个方法，一个是让科研人员一直呆在冰上，采集样品，这个显然难度比较大，我们的俄罗斯同行就是这么做的，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另一个是用自动化设备来实现长期作业。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课题组决定设计一套能挂在冰下面，并自动采集颗粒物的设备。我们利用传统的沉积物捕获器，来做这个事情。就是这个黄色的漏斗状设备，以往主要是长期锚定在海底，但那是固定在一个位置的。我们这次想把它变成动态的，能随冰漂流的，从而获得长期且连续的冰下沉积颗粒物，从而分析海冰生物地球化学过程和生态系统如何响应海冰变化，是怎样的发展趋势。
为了方便能找回这套设备，我们还设计了一个浮标系统，安装定位系统，在海冰破碎后，可以即时找回设备。浮标下面挂着捕获器，定时采集冰底的颗粒物。
显然，北极研究者们也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为了弥补这块空白，由德国科学家发起，约20个国家、400多位科研人员参与的国际北极气候多学科漂流冰站（MOSAiC）于2019年正式启动。号称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北冰洋科学考察。项目名称叫马赛克，意思就是要填补北极研究的空白，尤其是冬季这一块马赛克。这个项目是由大气、海冰、物理海洋以及海洋生物地球化学等不同学科的专家共同实施，形成对北冰洋全放的立体观测，来更加深刻的认知北冰洋的整理环境。该项目简单来说就是把破冰船冻在浮冰里，和冰一起在北冰洋漂流，科研人员以破冰船为临时基地，在浮冰上布放设备，采集样品，观测北冰洋一整年的变化。由于MOSAiC项目是随冰漂流，所以我们的冰漂捕获器也正好可以同时布放。
这套设备由我带队布放。我很紧张，一方面这是我国的第一套冰漂捕获器，国际上前期也没有在北冰洋中心区布放的先例，大家都没有经验。正因为这样，布放前，一些外国科学家也会嘀咕，中国人的这套方案到底可不可行？
另一方面，马赛克项目的参与者大多数研究北极的学术大牛，由我一个默默无闻的科研人员来指挥他们，我很忐忑能不能指挥得动。整个布放团队由来自4个国家的5个科研人员，2个防熊队员和1个随队记者组成，预计布放时间为6-7小时，甚至还准备调换防熊队员（因为防熊队员站着不动，不能长时间在外面）。
布放时已经是极夜，且风雪很大，气温接近零下25度，工作难度很大。布放地点离母船近2公里，防熊压力巨大。但由于前期准备得当，沟通充分，我们出乎意料地只用3个小时就完成了任务。布放完成后，大家都很高兴，所有人都夸赞说中国方案非常可靠，所有的怀疑都转变为信任和友谊，我也很自豪。我说北极是人类共同的家园，大家都深深热爱这片地方，才能一起把事情做好。
冰漂捕获器穿越整个欧亚海盆，在漂流9个月后，成功回收。我们的运气也非常不错，此时布放的海冰已经破碎。如果再晚一步，这套装备就可能漂到海里，不知去向何方了。为后续分析北冰洋对气候变化的响应提供极为珍贵的样品，这些冰底下的颗粒物能告诉我们北冰洋的海冰从诞生到消亡的一整年经历了什么？管中窥豹，以小见大，可以看到北冰洋生态环境的变化，从而帮助我们了解对北极熊的影响。
冰漂捕获器回收成功之后，我们在为收获样品感到高兴的同时，又发现了一个问题：我们的设备显然被北极熊”亲密接触”过了。它们留下了几道熊爪印。
北极熊是非常好奇的生物，对它们家园里的设备都会去赏玩一番。一般就是咬几口，或者爪子拍几下。有的时候是熊宝宝不会，熊妈妈还会教它们怎么撕扯。所以我们的冰面设备存在被它们玩坏的可能，对北极熊而言，这些材料吃到肚子里，也对身体不利。
所以，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是，该如何平衡科研和当地生物的安全？如何做到减少对当地（大型）生物的影响，而采集到可靠的样品？
为此解决这个问题，我们也绞尽脑汁。后来，课题组借鉴海底着录器，又设计了一套冰下生态海底着陆器。着陆器是研究近海底环境的重要设备，它模仿的是月球着陆器，将设备静止在海底，通过上面搭载的传感器和摄像头记录海底环境。由于这个设备是在海底的，能规避和北极熊的相互影响。
这套设备我们在北冰洋放过几次。但这次回收着陆器，却没有想象地这么顺利。一波三折。一开始我信心满满，起先是回收装置收不到信号。根据以往的经验，没信号基本等于没法回收。近百万的设备，无价的样品。我在零下十度的甲板上汗流浃背。
我说服考察队等到晚上再试一次。果然到了晚上回收装置有了信号，我兴奋不已。但是看到上面显示的电量不足，我的心情又跌落到冰谷。怎么办？我面临一个两难的选择：要么现在释放，但是外面漆黑一片，还有风雪，可能找不到浮上来的设备；要么明天天亮再放，但是可能设备就没电了。我在驾驶台犹豫了10分钟，这10分钟像好几个小时一样漫长。考察队几十双眼睛都看着我，等我作决定。最终我决定冒个险，等到天亮再收。我多次出海，
回收设备从未失手，我判断这些电能撑到第二天天亮，于是决定再次赌一赌我的运气。事实证明我这个决定有点冒险，但是正确的。释放信号发出没多久，我就在船边看到了浮出的着陆器和两个浮球，橙红色的装置格外醒目，还海上沉浮。这个时候我内心的压力彻底释放，我知道全船的队友一定会帮忙把设备打捞上来的。
着陆器采集到海底珍贵的影像资料，结合前几年的数据，为我们验证北冰洋是否有底栖生物北移的现象提供重要证据。极地科学考察异常艰辛，充满风险和不确定性，往往要坚持到最后一刻的决心才能有所收获。而这种坚持离不开科考团队协作和支持。
这样的团队协作已经不是个案，刚刚提到的着陆器是如此，之前说到的极夜中冰基沉积物捕获器布放也是如此，实际上所有的北冰洋科学考察都需要依靠团队分工协作，中国的考察队是这样，国际考察队也是这样。
因为在北极这种严苛的自然环境下，你会深刻地体会到，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是‘我们’作为一个整体，才得以在那里生存和工作。性别、年龄、家乡甚至国籍都不再是区别我们的标志，在这里，我们共同的身份，是‘在这片脆弱土地上认真开展工作的人类代表。
通过刚刚跟大家分享的几个故事，大家可以看到未来要在北冰洋科考中有所突破，新的技术非常重要。
如今无人机作业已经比较普遍，冰下机器人也越来越先进。通过先进的技术，我们才能在现场采集到珍贵样品和数据。但高新技术也是把双刃剑，在完成科研的同时，也可能会影响当地生态，破坏环境。因此，我们也和工程专家合作，利用我们在现场的经验，去改进和制造更适合极地现场的设备，来实现这样的目标。
因此，我一直认为，好的采样设备，是能在采样和环境影响之间取得平衡，让科考变得更安全、省心和环保。从设计到现场实施，只有对大自然怀遮敬畏之心，才能实现这一的目标。
这几年的科考，我曾经把重心放在技术，但是现在回过头来思考，人才是科考的核心。雪龙和雪龙2号船上，都有一面墙，上面印着这些字。我们的极地科考宗旨正是如此——认识极地、保护极地、利用极地。而我们极地人勇斗极寒和坚忍不拔的精神，其实也正是为了实现地球更美好的目标。
过去人类进入北极是为了资源的掠夺，造成大海雀灭绝、海冰的消融、还威胁到了北极熊的生存。但是现在的北极科考，不是掠夺，是去探索和理解，是去守护地球家园。
去北冰洋科考，我们看到了北冰洋“热闹”且脆弱的生态环境，但我们也看到了我们自己。就像这张照片展示的这样，面对莽莽冰原，我们看到了人类的渺小。
北冰洋在发烧，地球该怎么办？这需要科学、需要技术，但最终，需要的是我们作为人类共同体的良知、勇气与协作。
希望北极大海雀的悲剧不要重演，希望再去北冰洋科考时，依然能看到北极熊在冰上悠闲的漫步。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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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昂 配资炒股入配资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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